曾經威懾整個武林的五龍山莊，瞬息被燒成一片白地，武林盟主龍天駒也下落不明。且不論江湖中人對此事的態度，但三十年苦心經營，直到如今終究收獲的只是一敗塗地，事實證明了龍天駒並不比有史以來任何一個野心家更強大，因為他所營造的表面太平，終究還是頃刻便能徹底粉碎！

不過一切終究還未就此煙消雲散，所有等待著慷慨赴義的人們，都曉得自己的任務尚未完結。所以，影卓然此刻的波瀾不驚，必然會引來頗多不滿！

在晁威顫巍巍取出“神諭”的漫長過程中，他心裏的痛苦已經到達了頂峰。而影卓然表面冷漠下不被理解的淒涼，也更增加了他的傷楚。

可想而知，面對“抹殺悅兒”的命令，即便是眾神下達，影卓然也絲毫反應都懶得做出來。

一次次重覆的經歷，代表著並不會出現期望中的好轉。曾經歷過的人們，誰也無法抹去心裏對“至尊命令”的厭惡！但那些仍對所謂“正義”抱有幻想，只能看見眼前的人，他們是無法理解自己最終將會感到的絕亡的！

“影卓然，不管你們之間以前是什麽關系，可現在她已經成了楊建傑引發大洪水的關鍵。這個時候為了天下蒼生，決不能讓她繼續活下去了，你理應知道該如何選擇……”

賢雲的慷慨豪邁，雖然道出了所有人無論是否願意都不得不承認的事實，可顯然不會被影卓然所接受。只不過，明顯誰都知道是人同此心，可賢雲並沒能想到自己的代眾發言卻也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支持。

事實上，對於現在影卓然的感情，並非只有賢雲一個人沒能真正體會。即便藍濤、常樂天，他們或許別有所好，或只是自己並沒有親身經歷過而已！

但龍清一終究仍是存在他們每個人心底，無法抹去的痛。他的犧牲成全了所有人，但誰都知道他本身只是為了成全自己。可事實讓人擔憂，讓人踟躕難行。

要殺現在的悅兒，可以說毫無困難，難的是怎樣在之後還能保住影卓然？而且，即便影卓然可以像龍清一一樣堅持下去，他所得到的結果又可以讓幸存的人們坦然面對嗎？

問題一個個擺在人們面前，但終歸眼前的局面還是要有所選擇！

影卓然緩緩從床上站起來，走到一邊默默的註視著床上那無比脆弱的嬌軀。他早已決定，這份愛情，這份溫柔，勢必將永遠深埋在自己心底！

“她就在這，誰想殺他，現在就可以動手！”

賢雲莽撞的一步跨到床前，他並不是沒有惻隱之心，並不是冷血殘忍，他只是堅信自己所信奉的“道”而已！

但當他伸出去的手被突然擋住，最讓他驚訝的是影卓然仍舊雙眼滿含溫柔的靜靜註視著床上的軀體，絲毫沒瞟過自己一眼，而攔住自己出手的卻正是宣布“神諭”的晁威！

賢雲滿頭霧水，他完全不懂為什麽，但他知道此刻的確沒有第二個人和自己同樣態度！

“晁掌門，我也不願濫殺無辜，可你應該知道……”

淡淡搖頭，晁威打算他說：“殺她並不代表楊建傑就沒有其他方法去引發大洪水，而且就算真的阻止了大洪水，你自認為可以打敗楊建傑，阻止他繼續發動其他陰謀嗎？”

一剎那，賢雲似有所悟，下意識看向了影卓然！

“一個人的生死，往往不會只關系自己一條性命存在與否！有的人會去追求一個活下去的理由，可最後得到的也許反而是一個讓自己生不如死的結果。可當他開始想要活下去，就必然會開始厭惡死亡，所以他會轉而去追求一個讓自己消失的理由，對嗎？”

面對洛雨半同情，半責備的詢問，影卓然毫未退縮，因為現在對他來說雖然生死兩便，但卻也並沒為自己想過逃避的借口！

“對！很對！然後呢……？一切都已經決定了，你們有你們一定要堅持的信念，我沒有什麽可抱怨的。可我也有自己生存的意義，同樣不希望別人幹涉！我沒想過要得到任何報酬，哪怕只是感激！可當我活在這個世上唯一的理由消失了，我也就自然該離開，僅此而已！”

這一下，賢雲也終於明白了。如果自己真的痛下殺手，送走的將不只是那看似“理所當然”消失的一條性命，還有被寄托了所有人希望的影卓然。甚至，說不定在影卓然的心裏，他現在還很希望有人能替他做出這個決定，那樣他就可以毫不猶豫的去追隨自己心中的意義。而那個成全他的人，將不會被人們理解為只是做了該做的事，而是將成為抹滅蒼生希望的罪魁禍首！

緊握雙拳，賢雲氣的滿臉蒼白，咬牙切齒的看著影卓然卻不得不強忍心頭的憤怒，因為他也明白自己根本做不了任何事！

沒人覺得“命令”是絕對正確的，但這並不影響執行的必然性！但很顯然，命令並沒有給人們善後的指點。因為發布命令的人，他們還有所求，卻又不願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，也不願去承擔任何對自己不利的後果。

只有這樣，才可以做到當一切結束，成功將會是決策的英名，而失敗則將只是執行者的無能！

晁威只能做自己可以做的，但他沒有辦法去執行，因為他承擔不起結果。要去發布一個命令太容易了，因為只要避開自己的責任區域，就只是一句話而已！可被命令壓上頭頂的人們，他們卻要面臨來自各個方面的責難！

現在誰都能對悅兒出手，但誰又敢出手？

命令沒有指明執行者，但卻誰都知道所指使誰。即使賢雲擁有絕對忠貞的信念，也忍不住感到有種迷茫。他也不知道為什麽，只覺得自己此刻在這裏的角色顯得十分不光彩。他仍舊認為應該去執行命令，可如果再讓他去動手，自己又不能確定真可以下得去手了。

但是，賢雲卻發現自己竟然那麽不希望明白現在的感受，最好永遠都不懂。因為他突然回想起了晁威自從消滅蜀山之後的樣子，也明白了他為什麽會那麽頹喪。同時，他也頃刻間喪失了對自己所堅守信念的自豪感。

因為他終於明白，自己口中的正義，心中的信念，僅僅只是自以為在堅守，實際上自己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力。從這些人口中所講述過的龍清一，到現在眼前的影卓然。

自己曾多麽的崇拜，羨慕他們，可如果能夠選擇，自己原來竟如此不願去成為他們！

賢雲理所當然第一個走出了房間，但超出情節沒有憤怒或指責，只有一份淡淡的迷惘，好處是可以遮蓋他心裏自己不願浮現的一切！

最後，只有宮旈姝沒有離開的意思，而影卓然也沒有去對她表示絲毫態度。

宮旈姝並沒有任何企圖的輕輕奏響了鳳鳴琴，何其可笑？身為慈航靜齋掌門，宮旈姝竟然還是第一次如此真切的觸摸到本派鎮派之寶！

五蘊琴音似乎喚起了某些被遺忘已久的東西，隨著悅兒額頂赤目的逐漸安詳，影卓然心底的血腥和殺意也稍稍止住了。

不用言語的勸慰，因為一切根本早已鮮明的袒露在了所有人心底。應該怎樣，只不過是取決於因為什麽，而這個決定，也理所當然由具備資格的人去做。

“用自己的犧牲去拯救世人！”這個問題曾問過許多人，卻惋惜的發現，竟然沒有一個人意識到，一旦這個問題真的對某人成為現實，並不會有人去征求他的意見！

這是誰的錯？其實也談不到責任的歸屬，因為其實每個人都會明白，只是正因為明白，他們不得不為了逃避悲哀的事實而選擇自欺欺人！

而現在，同樣是人人皆知的事實，顯而易見的結果，影卓然選擇了交出決定權！因為他覺得這同樣關系到別人的生死，自己不願為他們負責。

事實讓他只會更加鄙視等待自己去拯救的所有人，除了悅兒，他對這個世界仍舊不存在絲毫憐憫！

“因為我有所求，所以沒有資格去輕視你的珍愛。可這個世界又太多已經存在了太久的理所當然，我不知道自己如果面對這一切是不是能更果斷。可至少到了現在，我並沒有遇到過比他做的更好的人。我知道你還不能確定，我也沒想過要求你什麽，因為假如今天面對一切的是他，也未必能比你做的更好！所以我想說的只有一件事，照顧好她！之所以珍貴，就因為是唯一……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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